第六章 生 存
叙永县是个山青水秀的地方,位于四川省南部,隶属于泸州市,隔赤水河与贵州省相望,而翻越乌蒙山界岭就到达云南省境内,是衔接川滇黔三省的三角地带,自古就是客商云集的商旅重地。大福随同陆长官到达叙永县城,在等待了一段时日后,他拿到了一笔遣散费,此时经历过战争锤炼的他开始走向成熟,过去那些经商履历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是一个重新创业的好地方,而且现在有了军队的陆长官这个靠山,他可以大胆地去做一些事。在经过一番调查后,大福开始贩卖私盐,将四川自贡出产的井盐用马匹运到贵州境内,回程时又将贵州的酒类及山货运到叙永县城,再转卖给那些等候在这里的短程商贩们。就这样往来几次后,他的本钱变得充裕起来,他开始在闲暇时想念远在荣隆场的妻儿:在自己离开后这两年多的时光中,一直都没有她们的音讯,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样了,能够吃饱穿暖吗?那三个可怜的儿子,也不知现在是死是活?他决计暂停一下手上的生意,回到家乡去看望自己的家人。
就在1943年的初秋,大福回到了已经离别了两年多的家中。当妻子见到他的时候,眼神里充满惊奇,在她的想象中,自己的丈夫或许已不在人世,因为听旁人说县里当时去参军的人一个也没有再回来。傍晚时分,大福终于见到了那两个出外讨饭归来的儿子,他们的个头比自己离开时高了好些,虽然因为吃不饱而显得下巴尖削,不过衣着看上去还算比较干净。他心里隐隐地一阵心疼,经历了生离死别后,他决定让一家人再也不分离,在回家看望过父母兄弟后,他带着自己的妻儿回到了叙永城。
现在大福的生活安定下来,在出外行商的日子里,妻子刘华珍就在家里操持着家务。她再也不用去拼命地计算每一天的用度,三个儿子也终于能够吃饱饭,看着他们逐渐变得白净的小脸,她心里荡漾着阵阵暖意,人也开始精神起来,感觉这就是她曾经在梦里遇见过的生活。1944年的夏天,刘华珍又生下了一个女婴,瘦瘦的,但是哭声很响亮,一双大大的黑眼睛非常漂亮,笑的时候两颊有浅浅的酒窝,大福给她起名为昌菊。三个哥哥都异常喜欢这个妹妹,顽皮的时候就把手指伸给摇篮里的昌菊,她认为这就是吃的东西,于是拼命地吮吸,这让三个孩子乐不可支。
然而贫苦的命运总缠绕着大福,就在他一家子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的时候,他遇上了一桩万口莫辨的事。在女儿快要满周岁前的一段时间,大福如往常一样与四五个生意人赶着马匹驮着货物从贵州省返回叙永县城,当时已是晌午时分,他们刚翻过毛家山垭口,突然从路旁的高草丛中跳出几个手持大刀的汉子,高叫着留下买路钱,否则就是留钱不留命,原来他们是刚从其它地方流窜来的土匪。土匪的凶悍吓住了一些人,有些胆小的甚至于哭泣着哀求饶命,然而大福非常镇定,他见过更惊心动魄的场景,这样的场面对他没有任何震撼力。他假意地奉承着领头的土匪,甚至向土匪们建议让自己帮他们将这些骡马赶回他们的山寨,土匪头子看出他是个行伍出身的人,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这个人可能还有一些用处,于是答应了他的提议。大福跟随着土匪向深山里走去,他身后是两个押阵的土匪,个子不高,也许是吸食鸦片过久的缘故,身体还显得有些虚弱,走上一段山路后居然气喘吁吁十分乏力。大福一路上都在想着脱身的法子,而且他要完整地带回自己的货物,因为这就是他一家子生存的本钱。半道上有个地势险要的地方,当地人称它为“老虎嘴”,道路十分狭窄,一边是峭壁,另一边则是万丈深渊,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走到这里的时候,大福见前面的土匪远远地走在了前面,身后的两个土匪有气没力地跟着,于是就喝停了自己的马,蹲下身去装着系草鞋,待一个土匪靠近他的时候,他突然站起身,一把夺过那个土匪手中的刀,再一个扫堂腿,那个土匪立即就飞向了深渊,另一个土匪慌了神,大叫着举刀向大福砍去,然而他根本就不是大福的对手,一个闪身,大福避过了土匪,接着一刀将土匪劈得身首异处。雷霆电闪之间,大福结果了两个土匪的性命,他转身拉起自己马匹的缰绳,飞也似的向山下跑去。前面的几个土匪惊叫着,因为狭窄的山道间隔着马匹,况且他们也发现大福是个有功夫的人,害怕不是敌手,居然也没有追来,只是远远地叫骂了好一阵。
午夜时分,大福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家中,却见华珍与几个孩子正在伤心欲绝地哭泣,原来逃回来的那几个客商已经到警察局报了案,告发自己与土匪勾结在一起,劫走了他们的财物,还加入到土匪群中,县里已经开始出告示缉拿自己,今天傍晚时分警察已经来过家里一次了。大福听到后异常吃惊,然而他明白自己已经卷入到无法分辨的是非中,与土匪勾结可是要杀头的重罪啊!他立即决定带着妻儿连夜逃走,回到荣隆老家去。在简单地收拾一些细软后,大福叫醒了睡梦中的几个孩子,赶着马匹,乘着夜色向荣昌故乡走去。由于害怕遇上追捕的公人,他们一路上不敢走大路,走的都是僻静的小道。华珍是缠过的小脚,而且抱着女儿,只有走走停停,大福背着最小的儿子,又赶着马,虽然身体强壮,也是感觉好些吃力,最苦的还是两个大点的儿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他们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在走了两天后,他们的脚板已经长满水泡,可是不能停下来,于是他们又一边流着泪,一边跟在父母身后向遥远的故乡走去。经过一周的艰苦跋涉后,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荣隆场。
昌菊满周岁的那天,大福带着妻儿回到了位于荣隆场外的东民老家,他知道父亲不喜欢女孩,但是这个丫头已经一岁了,小模样也很俊秀,特别是摇头的时候,头上的两个羊角小辫扑闪扑闪的极是可爱。李正明此时已经年过花甲,经过了乡村中多年的病痛生活后,他已经显得苍老,时常坐在门口的长竹椅上闭目养神,不爱说话,拉长着脸去想自己过去和未来的一些事。如今他开始迷信起来,相信人死后会经历种种阴曹地府中的磨难,也相信祖先们早已在冥府等待着他的到来,只是他现在还不想去,他辛劳了大半生,还有很多心愿都没有了解,他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去积阴功,为身后少受罪孽而做一些自己认为积德的事情。仲夏时节的日头总是让人昏沉迷糊,午饭后,昌菊吃过奶后就闹瞌睡,母亲也感觉到阵阵倦意,于是就抱着女儿来到了母亲的卧榻。当她们完全进入梦乡中时,正明来到了床边,轻轻抱走了昌菊,来到了隔壁的房间里,原来他依旧认为女孩是家族的祸水,这个孩子会给他带来霉运,导致他百年后会在冥府的阴河里感受那彻骨的寒冷,他要让这个女孩早逝,以免除自己的罪孽……刘华珍睡梦中隐隐察觉到一些动静,她有了一丝不祥的感觉,于是猛然间醒了过来,却不见了女儿,她向外边奔去,却见隔壁的房间里隐隐有一些声音,急迫中撞开了房门,却见自己的公公正在把女儿的头捂在了小便桶中,此时她已经失去了知觉。华珍心里一阵剧痛,然而母爱的天性让她陡然大胆起来,她大哭着抢过了自己的孩子,冲撞着公公:“我以前的女儿不要也算了,你总得把这个留下给我呀!”就这样,在母亲的庇护下,昌菊捡回了生命,开始了苦难的前半生。
大福重回荣隆场后与人合开了一家木材坊,经营了两年多以后,虽然耗费了很多心血,但是这一行业的生意实在是不景气,折了好些本钱,于是只好转让给了他人,依旧去重做马帮的生意。他仍然梦想着发财的那一天,想着重新回到以前那些富有的生活,于是他四处奔走着,周围的乡场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即使是遥远的云南昭通,他也在那里忙碌过半年。然而命运之神再没有眷顾他,他一家人依旧过着贫苦的生活。
昌林回到荣隆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周岁了,他遗传了父辈较好的外表,五官很清秀,而两个弟弟都象母亲,上腭有明显的突出,因此正明决定让昌林去读私塾,与自己最小的儿子大昆就读同一个学馆。大昆是正明中年后才得到的儿子,早早地就过继给了自己的弟弟正香,并且在沙溪桥老家度过了童年时代。然而这孩子十分聪明,有着过目成诵的记忆力,正香发现他有着读书的天分,于是又将他送到荣隆场的私塾里,依旧与他的亲身父母住在一起。自九岁发萌开始,他已经在私塾里读了很多年,写得一手很好的毛笔字,也有很好的算学能力,在学馆里是个先生们交口称赞的有作为的青年。因为好些人家负担不起孩子的学费,因此学馆里学生并不多,大昆就和昌林坐在一个学堂里念书。他常常逗弄这个侄子,在他打瞌睡的时候就偷偷地用丝茅草挠他的耳朵,让他痒痒地无法睡觉;也时常笑话侄子写的那些如蚯蚓般弯曲的大字,笑话侄子的乱音,居然能把“乌鸦”读成“瘟鸦”,侄子的到来让他的生活充满了乐趣。因为兄长们都早已成家分门立户,大昆放学后就必须忙着帮父母做农活,他正值长身体的年龄,饭量很是惊人,父母两人的饭量尚不及他一人,为此正明经常骂他吃得比猪还多。夜晚的时候,他爱点上菜油灯看诗书,并常常忘记了时辰,每每这个时候,正明就在房外大声地斥责,骂他是“夜游神、夜不收……”甚至骂他“速死豕……”,大昆从不顶嘴,他知道父亲年老后性格已变得相当怪异,骂人已经变成他的一个嗜好。他喜欢自己的那些书,爱那些美妙的词句,喜欢书中那些鲜活的人物,并深深地沉醉于其中,觉得那也是自己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他憧憬着自己的未来,期待在成年后能有光宗耀祖的时日,能有一份体面的职业,能走出荣隆小乡场,在更大的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领地……